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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7-长大-姜贰拾 华语群星 3:16

妈妈坐在电脑前一字一句地敲着她今天的日记,我在客厅准备晚饭的餐具,依稀能听到键盘的敲击声,但听不到她写了什么,只能通过那时快时慢的节奏,揣测着她此刻的欢愁。是为我突然归家而开心?还是猜到了我特意回来给爸爸过寿而失落?随着她长长短短的句子我心里起起落落。

“妈妈,饭要凉了,吃完再写吧。”我唤了她一声,她没回应,又听见她敲下几个字,便从里屋走了出来。

“又写什么呢?”我们面对面坐着,从小到大印象中的晚饭都是如此,妈妈坐在我的对面,遥远沉默,不互相夹菜,没有爸爸。后来我去了南方工作,能和她吃饭的机会越来越少,如今总想着法子和她多聊上几句。

“中午去超市时,遇到一个老太太,在我前面结款,为了一瓶洗洁精耽误了很久。”她喝了口粥,跟我讲了起来,“她觉得那六块八毛的洗洁精有些贵,犹豫了很久要不要买。”

“那她买了吗?”我顺着问道。

“不知道,收银员让她再想想,就先给我结了账。”

“你还记得是六块八毛,有零有整。”我有些惊叹于她对日常琐碎的记忆,这些事情在我这里是不值得去占用脑容量的。也或许是她有写日记的习惯,便会格外留意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嗯,我是想,如果有一天我老到那个地步,不要像她一样为了六块八毛钱而难为自己,要把这件事写下来,怕老着老着就忘了。”

原来妈妈今天的日记里,并没有她匆匆赶回家的女儿,我觉得很重要的事情在妈妈那微不足道,她或许是一个人过久了,心里便只有自己了。

一直到这顿晚饭吃完她才问了一句,“又不是假期,天这么热你还跑回来一趟。”

“我……”我不确定她是忘了爸爸的生日,还是故意这样问,“这阵子工作不忙,就请了假回来看看你。”我撒了谎,我回来是因为明天是她前夫的生日。

“下次回来前还是说一声吧,我好准备些你爱吃的。”她好似是不记得了,她能记住生活中琐碎的细节,却把生命中爱过的那个男人忘得干干净净,于她明天依旧是普通的一天,妈妈的心里真的只剩她自己了。

让一个少女成长为女人的是婚姻,让一个女人飞速成长为女强人的是结束一段婚姻。妈妈是家中最小的女儿,从小享尽父母和兄长的宠爱,三十多年前她便拥有了自由恋爱的权利。她和爸爸的爱情故事如同偶像剧,两人相识在街上,迎面走过后,爸爸转身上前搭讪,要了联系方式,第一次遇见便笃定地跟她说,“我会来娶你的。”

没多久他们便结婚了,也没多久他们便有了我,但从我记事以来,妈妈对我很好,爸爸对我很好,但妈妈和爸爸不好,他们无休止地争吵,或者是无休止地沉默,又没多久后爸爸便再也不回这个家了。

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妈妈独自将我带大,家里的饭菜总是很难吃。爸爸会偷偷接我下学,带我去外面大吃大喝,那时他身边多了一个不如妈妈漂亮,不如妈妈有学识的阿姨。

初中时,阿姨的家人总跑到我们家里闹,却都扑了空,逮不住我那个早已不回家的爸爸,一群人便将恶气撒在妈妈身上,把很难听的话泼在她身上。那几年,每每听到外面有人敲门,妈妈便警觉地把我关在阳台,面对着那些恶言相加的人,她只是低声说:“孩子在,请你们小点声。”

那几年,妈妈过得连第三者都不如,直到我十八岁时,她和爸爸离了婚。我不知道那十几年里妈妈的日记里有多少她对于丈夫的埋怨,和对这个世界的不满,她从来没有说过,也没给别人看过,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如今她一个人比谁过得都潇洒,比谁过得都自在,她像个孩子一样只关心自己的感受,或者她一直都只关心自己的感受,导致爸爸去别人那里找寻温暖。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大了还喜欢叫妈妈,而不是妈,或者母亲、娘这些吗?”我坐下来问她。

“是呀,都三十多的人了,还妈妈,妈妈的叫着,撒娇吗?”她微微笑着。

“这样叫,就像你还年轻着,我也不曾长大。”

“嗯,我喜欢听。”她依旧笑着,如同年轻时那样美丽的能让人一见钟情。

“妈妈,我明天去看看我爸。”我跟她说了实话。

“哦,去吧。”我提起“爸爸”这个词在她这并不是禁忌,不知从何时起那个男人对她来说就只是我的爸爸,已和她再无关系,不忧不喜。“他们后来有孩子了吗?”她这样问了一句,依旧没有提起明天是爸爸的生日,我不敢肯定他们是否真的在年轻时轰轰烈烈的相爱过。

“没有,几年前他和阿姨领了证。”爸爸和那个阿姨对我一直很好,也没见他们红过脸,吵过架。

“看来是遇到对的人了。”她扭了头,我看不见她说这句时的眼神。

接着,她跟我讲了一件事,“他年轻时,一直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萤火虫,因为他从来没见过便觉得是不存在的。我为了证明给他看,约他去爬了郊区的西山。”

“看到了吗?”我问道。

“我看到了,但他没看到,就在不远处,我还指给他看,”妈妈比划着,“他都没看见。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是时空交错时,恰巧遇见了。”她说得风轻云淡,事不关己,仿佛在给我讲一个科幻故事。

这让我想起了“母体宕机”的说法,每个人生下来都在自己的程序里通关打怪,萤火虫是爸爸程序里的BUG,所以无论怎样他都看不到;但萤火虫也是妈妈程序里的彩蛋,稍加留意就能找到。他们只在“宕机”的片刻相爱了,而我是这片刻留下的痕迹,为他们的游戏增加了难度。

“妈妈,我是你世界里的束缚吗?”

她看了看这张和她相似的脸,“能做母女是缘分一场,但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各有各的欢喜忧愁。”她的话里没有半点安慰,只是又问了一句,“你会因为我不能像别人的妈妈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你,而感觉不满吗?”

“那怎么能比较,这件事我没得选,我生下来就只有你一个妈妈,我不做那样的比较。”

那晚我们睡在一起,好像我小时候一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很多,妈妈的内心那么丰富,不只有她自己,还有日月星辰,人间百态,和我。

第二天我从爸爸那回来,见客厅里桌椅被换了位置,妈妈把餐桌移到了墙边,两把椅子并排放着,这样以后吃饭时我们就再不是面对面坐着,我可以坐在她身边,离她更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