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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他对着他的狗说。

 

那是一只温顺的金毛,总是伏在他身边无辜地看着这个世界,那时候他太孤单了,所以领养了一只同样孤单的狗。

 

1.

 

2016年的某天,他收到一封挂号信,在屏幕闪烁的今天,能收到一封信是一件多罕见的事,当然不是给他的,是给他住的这个地方原来的租客。那个人他就见过一次,青色还没刮干净的胡渣,穿着纯色衫,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香水,好像宝格列大吉岭茶。那个男人知道他过来,只是匆匆签了合同,第二天,只剩空空荡荡的房间,忽如一夜蒸发。

 

他回想着男人的脸,棱角分明,嘴唇很薄,沉默。这肯定是一封求爱信,表达思念或者怀念。他心想。

 

他拿着这封信手足无措,强烈的好奇心让他打开,字迹清秀,黑色的小楷,字里行间透着淡淡的思念,就是那种缱绻的口吻,除了吃饭睡觉的问候,都是近段时间的状态,偶尔调皮地写了哈哈,带着期待的口吻问他是不是要来看她了。

 

不是一封求爱信,但写信的人一定时候是孤独的,渴望爱的。他这样想。

 

他拿着信,突然觉得很暗淡,信中人不知道那个人已经离开或者说消失,只是固执写来本可以在微信上就能完成的信,或许,她并没有加他微信,又或者都没能有勇气打一个电话。这份怜惜,让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回信。

 

他一边回忆那个男人签合同之前寒暄的语气,虽然几句,但是明显感觉拒人于千里之外,于是他犹犹豫豫下笔,一边写一遍思考,但是心里又藏不住的欣喜。

 

“谢谢你的信,工作很忙,近段时间可能没有空,看得出你的生活很有趣,我有些羡慕,养了一只狗,特别听话,或许有时间可以带它见见你,祝你万事胜意。”

 

他害怕某些想靠近的字眼会透露他非本人的错愕,郑重写下这些,觉得心里莫名有一些期待,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他遛狗的时候寄出去,觉得天气真好,给狗买了很多火腿肠。

 

2.

 

几天后收到回复,只是短短几行字,满满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最后一句有些错愕,你不是喜欢猫的吗?

 

他皱了皱眉头,转移了话题,分享了一些最近的生活和工作状态,无非天气花草以及遇到的可爱的或者可笑的人,温暖的或者荒唐的事。

 

那几天的回信都是特别甜蜜,除了彼此问候之外还分享了心底的小秘密和小情绪,相互依靠和慰藉着,隔着这一张薄薄的纸,好像能触碰到灵魂一样,这是粉红色的闪电,从头到尾到心一阵颤栗,像是两个热恋期的伴侣。

 

他用手摩挲着每一封来信的纸张,用脸贴着它们,好像它们是可以呼吸的小宠物,更近一点,更近一点,就能听到心跳声。

 

但这是喜欢吗?

 

他也分不清楚。

 

他寂寞太久了,近四十岁了身边只有一只狗,租着房子,没有体面的工作,也没有足够接纳另一个人的存款。够失败。

 

他情商低,年轻的时候不是没有过喜欢的女孩子,只是到后来只能看着她嫁人,还要盛装出席微笑着祝福他们要幸福。他隐藏地很好,她从来不知道他爱过她。

 

也有过女生追求他,他还记得她叫小如,是个很温柔体贴的女生,总在他身边旁敲侧击地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摇着头生怕被人看出小心思,顺便连小如也顺道躲掉了。后来小如结婚的时候,同来的人私下里打趣他,小如曾经很喜欢你,一直攒着劲追求你,我们都以为她会嫁给你,哪知道你这么愣。

 

满桌大笑,他举着杯子也跟着笑。他全程一直是笑着的,半途借醉去了厕所,吐着吐着却哭出来。

 

他那个时候才觉得难受起来,不是因为喜欢小如,只是为不该是这样的处境而难过。他本可以不这么孤单的,他本可以有人陪的。大学同学一个个出双入对,只有他仍在人海里浮沉,不管是他喜欢的还是喜欢他的,都在错过。

 

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他努力去回忆却徒劳,感情这块扇区好像被人忘了涂上颜色。他只记得他是有过两段暗恋的,一段他暗恋别人,一段别人暗恋他。日子就这么过去了,青春就这么被吃了。

 

“……是不是被你吃了?”

 

他笑着拿他的金毛打趣,所以现在只剩你陪我。

 

金毛呜咽一声,摇摇尾巴,安静地趴在他的脚边,取暖。

 

他本来以为他的人生就这样了,一条直线,偶尔有点过度点都被他硬生生扳直过来。收到这份信是意外,回信也是意外,但是这场意外是爱情的降临吗?还是寂寞太久的幻觉。

 

寂寞太久,太想有一人的陪伴,所以这时候不管是哪一个人闯入他既定的人生打乱他的生活都会让他错认为是喜欢,是爱情。

 

他这么想。

 

3.

 

拿到最近这封信的时候,她说他想来见他,顺便见那只狗。

 

他不知如何是好,仿佛她明天就要到了,他紧紧抓着那封信,紧张到汗都流下来,仿佛是一个秘密即将被撞破。

 

他想了很久要不要见她,想确认这份感情是不是爱情,却忘了这份感情从头到尾要传递给的人不是他,是前租客。那个通身体面的男人。

 

他撕了那封信,把手机卡扔进垃圾桶,然后重重地坐在客厅里喘着气,心里就像被挖空窒息一般。

 

几天后他收到一封信,邮递员气冲冲给他说为什么手机关机,幸好记得这个地址,他颤抖着拿信,拆开。

 

“我知道你不是他,但我还是想见你和它。”画了一只狗,笨拙地。

 

他看着信,眼睛湿润。

 

最后他把信放在桌子上,“走吧,我们出门散步吧。”他起身叫起金毛,金毛缓慢的爬起来在他身边等着他,他要出门理个发,买几件新衣服,在一眼可以望到头的人生路上顺着一个拐点走出另一条不是正途的小道。

 

爱情是什么他还是说不清楚,在这个年纪,他认为已经不是两颗心相撞的触动,而是恰好的时间恰好的地点,我遇见你,有话聊,哪怕坐在一起也不觉得尴尬。我不逃避,你也不逃避。

 

他现在就是要去确认这份心,也许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等待这么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