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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妈妈没有痴呆,她只是变成了小孩。提及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母亲时,台湾导演杨力洲曾这样说。

 

921日,是世界阿尔兹海默症日,人们往往称之为称老年痴呆。而事实上,得这种病的人并不止老年,这也并不是痴呆。它是一种跟记忆有关的疾病,患上阿兹海默症最坏的结果是:躯体还活着,记忆却荡然无存。

 

今天就为大家分享这样一篇文章,讲述了一个阿尔兹海默症患者家庭的故事。如果你的亲人也不幸患上了这种疾病,如果他们再也记不起你和自己,可你们要知道,在他们恢复清醒的短暂时间,和他们自己脑海中的另一个空间,他们都在用着自己的方式,拼尽全力地去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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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生南国

 

/纯之

 

我叫许南国,性别:男。

下班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回家要做什么菜,冰箱里剩了1根白萝卜,还有2根胡萝卜,几个甜椒,没有肉,有4个鸡蛋,1个红薯,完全搭配不到一起去。

结果是我买了一份红烧豆腐外卖饭还有5包装的康师傅。今天零下16°,偏南风,风很大,我缩了缩脖子,回家。

回家以后,把外卖放在我妈的面前,这么说特像骂人。我把红烧豆腐外卖饭放在茶几上,再推着母亲的轮椅,把她推到茶几前,筷子打开放在她的左手上,转身去开电视,然后我再自己去厨房煮一袋香辣牛肉面,外加一个荷包蛋。

谢谢你,同志,一会儿我爱人就回来了,这个你还是拿回去吧。

我回头看看我妈,然后继续煮面:您先吃吧,这是您爱人托我给您带回来的,他说今天晚一点回来。

哦,谢谢你啊,同志。

我妈妈蒋红豆,老年痴呆,一个月也就有31天能把我认错,其它时间都挺好的。

吃过面,我看了一会儿国足,倒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妈,发现她一直盯着门口,左手水杯里的水,一口也没喝过,就那么一直看着门的方向,我想她应该是等我爸吧。

我妈可能发现有人在看她,于是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朝我微微一笑说:您好。

我每到这个时候都有点难受,每次都像是被人狠狠的踢了心口一脚,突然间就不会呼吸了,然后心口那里一抽一抽的疼痛,用力往外呼气,也只皱的鼻子一抽一抽的,和心口的疼痛一样,搞的我要发疯,颤抖的手指已经夹不住烟,我却还是硬往嘴里送。

原来我总觉得,任何疼痛都是会有一个期限的,再大再难的伤,过个十年八年也一定愈合了,但那只证明了,让你疼的那件事和那个伤是那么微不足道,微不足道到可以轻易忘记,或者换上替代品。

妈,我是南国,我是你儿子。我慢慢的在我妈面前蹲下,说这句重复了百万遍的话。

我妈看着我脸,笑的很温暖:你长得很像我爱人,等他回来了,我介绍给你认识。

妈,我是南国,你生的儿子,屁股上还有一块红色的胎记,你记得么?

南国?我妈的表情很迷惘,我的心被揪的更难受了。

嗯,你说红豆生南国,你说这是我爸念得最好听的一首诗,你说我是你儿子,所以你取名叫南国,你还告诉我,要是有一天你把我忘了,我就说这个给你听你记得么?我有点哽咽,每次说到这儿我都控制不住情绪。

哦,南国啊,好儿子,你结婚了么?我妈还是笑的很温暖,就像她还记得我一样。

我没忍住,还是哭了,嚎啕大哭,哭的我觉得昨天的我,去年的我,18岁的我,还在襁褓中的我都听见了,他们都用可怜的眼神看着我,用渴慕的眼神看着我妈。

我总以为我对这个事情的麻木程度,不足以让我经常哭,当时拿到医生的诊断书的时候,我也觉得我一定能承担的了,但是真的发生了,我却经常承受不住,总是在我妈面前哭的像个孩子,我希望她能抱抱我,安慰我。可是这种情况几乎没发生过。

我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想控制住眼泪,但是我突然间想到,我没有妈了,我没有妈妈了,然后眼泪就停不住了。6年前我爸去世的时候,我都没有这种感觉。可现在我妈在我眼前,我却没有妈了。

 

我始终都记得那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我妈穿着厚外套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白色的衣服上有很多干涸的黄色液体的痕迹,浑身上下散发着腐烂的酸菜的味道,我皱着鼻子就嚷嚷:妈你干什么啊,你这样还让不让人活了,快把衣服扔了,你赶紧去洗洗,哎,你做饭了么?

我妈看着我的眼神有点浑浊,说道:南南,妈妈今天给你擀面条,你快去洗洗手,一会等你爸爸回来咱们一起吃。

我当时听完头发都竖起来了,因为那时我爸已经过世2年了。

妈,你说什么。

我说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你爸马上就回来了。

我上前去摸了摸我妈的头,感觉不是很热,看我妈的样子也不像是和我开玩笑,我就赶紧拉着我妈去了医院。

看完医生之后,我颤抖着扶着我妈回家,没办法想象以后我该怎么生活。

我现在活的还凑合。

擦干净眼泪之后,我开始给我妈擦脸,洗脚,然后解开把我妈绑在轮椅上的绳子,轻轻的揉着那些被绑之后的痕迹。按了按我妈的肚子,问她想不想上厕所,她摇了摇头,下一刻就尿在了裤子上。

终于哄的我妈睡着了,我检查了一下家里的门窗煤气之后,就拿出折叠单人床,放在我妈房间的门口,然后躺下准备睡觉。这么做主要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她忘记了她现在不用检查窗户,我害怕她从窗台上掉下去,我害怕她一趟趟的去厕所,我在这里,她要什么都有我。

我曾经觉得我住的这个城市太小了,夜店一共就5家,芝华士是180元送一个大果盘和5瓶软饮。可是我现在觉得我家里都大的让我发慌。

夜里是最难受的时候,我总是会在夜里想起过去的很多事情,所以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冰箱时不时的嗡嗡作响,对面三楼那户人家总是点着一盏小红灯,我总怀疑那里住着邪教分子,惴惴不安,又觉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好了。胡思乱想总是能让我清净很多。

睡到半夜,我感觉有人在摸我的头,我模模糊糊中看到我妈抱着我的头,左手轻轻的覆盖在我的额头上面,然后再摸摸自己的额头,反复了很多次之后,起身去厨房拿了一条手巾,又拿了一瓶白酒,回到我身旁之后,用沾了白酒的手巾反复的擦我的手背、手心、前胸、后背、额头等地方,轻轻的念着:南南乖,妈妈在这里,不要害怕,还难受么?口渴么?要是累了就再睡一会儿,妈妈在这呢,妈妈不走,妈妈一直在这陪着你。

她现在是最幸福的吧,她比我幸福。

折腾了大半夜,我陪着她烧水,陪着她说话,还帮她打了一个电话给我爸,我听着她对着电话那头一直絮絮叨叨的说着,你快回来吧,南南生病了,你都好久没回来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害怕,你快回来吧,昨天南南要交学费了,可是我手里没有那么多钱,咱爸咱妈也总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她一个人害怕,我更怕啊。这是遗传么,这样默默的坚守着的固执,是遗传吧。

然后就是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有时候上着上着班,我就会突然感觉空气很稀薄,找不到氧气,只能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静下心来的时候晒晒太阳,也会突然释怀很多,我妈还在,她只是记性不好而已,她还记得我,她还很爱我。

今天回家时,看见家里一片狼藉,七八个杯子碎在门口,厨房里到处都是果皮和油污,厕所里卫生纸散落满地,我妈正站在阳台,一件一件的晾着像水龙头般滴水的衣服。

我一把扯过衣服,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没有跌倒,我把衣服都放回盆里,然后全部都丢进洗衣机,再把她拉到沙发旁边,把沙发上的杂物都一把扫在地上,把她往沙发上一推,然后我就开始收拾屋子。

这期间我一句话都没有说,说什么呢,我怪她么?我怪她什么?

正收拾厨房那堆菜叶子,她突然大哭起来,声音尖锐,而且愤怒。

我冲出厨房跑过去,看见她那一瞬间我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尿裤子了。

你倒是去厕所啊,上厕所你总不会也忘记了吧?我笨手笨脚的给她换裤子,厕所就离你不到5米,这也需要我告诉你么?你以前不是挺好的么?

她抽搭着不说话,也不看我。

你倒是说话啊,平时不是也会说话么?说话你也忘了?我突然感觉有一股邪火窜了上来,我想压一下,就不再说话。

你是谁啊,流氓。说完她就奋力的向我打来。

我忍不住了,大吼一声:妈,你能不能不闹了!我感觉有一股特别大的风在我胸口来回刮着,刮得我的心都干裂了,还在刮,好像要撕碎掉那颗心,好像碎了就结束了,碎了这场梦就醒了。

我拉着她出门,指着门口的门牌号大声吼着:妈,你看看,这是咱家,这是2002年买的房子,你记得么?然后我又把她拉进屋子,指着电视对她说:你看见这个电视没有?这是我四岁的时候,你和我爸骑着三轮车带着我去县城买的。还有这个,这个冰箱,那年你说冬天的菜太贵了,攒了两个月的钱,才买回来这么一个破冰箱。还有这个,是你在我高中毕业知道我没考上大学的时候,打我打出来的痕迹。我喋喋不休的指着这个,再指着那个,一样样的指给她看,希望她能想起点什么,还有这个男人,这个老男人你认识么?这是我爸。还有这个小姑娘,这小姑娘你是不是一点都不记得了,这是你孙女!你孙女!

我对着满屋子都大喊一遍后,才发现我家门口站着邻居李阿姨。南国啊,别这么激动,要不你先把你妈交给我吧,你先收拾屋子,我那饭都做好了,让你妈先跟着我吃点?

我木然的看着李阿姨,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的大风还在刮,可是没那么痛了,有的只剩麻木。我把我妈交给李阿姨,然后开始打扫房间,很多次我都想把扫把和抹布丢了,我也从窗户跳下去算了,但是想了想,放弃了,因为我明天会后悔的。

活着吧,活着才都会有的。

收拾屋子收拾到晚上10点,李阿姨来敲我家的门,我打开门看见李阿姨满脸泪痕的看着我,手里还拿着我家削果皮的水果刀。

李阿姨,怎么了?我把李阿姨让到沙发上,又倒了两杯水,打算仔细听听,我怕我听到我害怕听的消息,我的手不由自主的抖个不停。

夜晚总是让人控制不住身体。

你妈妈刚才和我说话了,说的特别明白,她说她想死,今天在家里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着,当场就哭了。她好不容易解开绳子,找到一把水果刀想自杀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你,不敢给你打电话,就想最后看你一眼,她说她今天把屋子弄的那么乱,就是想让你嫌弃她,她死了以后不要总是想着她,你得去找你媳妇啊,你得把你家姑娘带回来啊,一家人太太平平的过日子啊,何必为了一个老婆子祸害的不得安宁。李阿姨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也跟着哭。

你妈说,她有时候明白的时候,看见你一个人在那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刚想制止,可是不一会儿又糊涂了,她说她不配当妈,她说这是在给子女作孽啊。李阿姨看着我的眼睛晶亮晶亮的,看的我害怕。

我刚拉着你妈去吃饭,总觉得她走路走的别扭,仔细一看才看见,她把水果刀藏到袖子里,胳膊被划破了一大块,她也不吭声。

我刚要喊一句:妈。就一口气呛在了嗓子里,我拼命的咳,拼命的咳,可是咳的嗓子都破了,还是停不下来。

妈,你是我妈啊。

晚上我去李阿姨家接她时,她又不记得了我了,看着我和煦的说着,您好。

这之后,没过一个月,她就去世了,睡梦中走的,很安详。

最后我在收拾她的遗物的时候,发现床垫子下面,都是一毛五毛的硬币,也不知道攒了多久。硬币中有一个纸条,上面写着:南南的学费。

 

记忆会消失,但爱不会